旧时代的审美像厨子的手，盐撒到哪儿，全凭腕子。可我觉得，到了 Stitch 里，审美先被写成 DESIGN.md（把审美写成规则的文件），像后厨墙上的配方单：哪种底色能上桌，哪种紫光不许进门，先钉死，再开火。
这事最反常识的地方在于：大家都以为 AI 做设计，会把审美变得更口语，更随手，更像一句“来点高级感”。恰恰相反。越是号称可以靠感觉说话，后台越要把感觉写成条例。所谓 vibe，给人听是情绪，给机器听是约束。
我去看了 google-labs-code/stitch-skills 的说明，又翻了 design-md、manage-design-system、taste-design 这几个技能文件，判断更硬了：在 Stitch 里，审美不是先长在画布上，而是先住进文档里。它先把颜色、字体、圆角、阴影、禁忌写成一份可继承的底稿，再让界面一页页生出来。
更狠的是，它不只写“喜欢什么”，还写“绝不准什么”。不要 Inter（那种被用到发白的无衬线字体），不要纯黑，不要霓虹外发光，不要三张等宽卡片齐刷刷横排，不要假装专业的虚构数字。这已经不是灵感笔记，这是家法。审美先靠禁令站住，再靠偏爱开花。
周二晚上十一点，一个创业公司的产品经理瘫在沙发上，给 AI 丢一句：“做个高级的登录页。”出来的东西八成是同一种塑料高级：紫蓝渐变，药丸按钮，圆得像泡发的汤圆，标题像每一家融资新闻都共用过。第二次他学乖了，不再跟 AI 谈“高级”，而是先给 DESIGN.md 写规矩：只能有一个强调色，圆角克制，不许霓虹，不许三卡横排，标题别喊。第三次出来的页面，才第一次像这个团队自己的东西。
AI 不怕你没品位，它怕你没文档。
另一个场景更有意思。一个前端工程师接手老后台，代码像旧居民楼：墙皮斑驳，可承重结构还在。他不是先重画，而是先把现有页面里的颜色、间距、字重、按钮关系抽出来，翻译成一句句人能读、机器也能执行的话。原来藏在 CSS 角落里的习惯，突然有了姓名。能继承的从来不只是图，而是说法；能复用的也不只是组件，而是规矩。
还有第三个场景。一个外包团队做三套项目，甲方天天改，设计师请假，接手的人换了两轮。过去这种活最怕“神似不在”：第一页像北欧，第二页像电商，第三页像银行。现在他们先上传 DESIGN.md，让系统先记住这个项目该冷还是该暖，该密还是该疏，该锋利还是该敦厚。人可以轮班，文档不能失忆。界面一旦靠批量生成，审美就不能再只活在某个设计师的瞳孔里。
这就是我真正想说的：stitch-skills 暴露的，不是一个新工具的小聪明，而是一个时代的工作逻辑。以前审美像师傅带徒弟，“你多看，多体会”；现在审美像施工规范，“你先写清楚，再批量生产”。前者靠默契，后者靠制度。前者适合手工活，后者适合让机器接班。
所以别把 DESIGN.md 看成附属文书。它不是装修完以后贴在墙上的验收单，它是开工之前的地基线。谁还把它当补充说明，谁就会得到那种如今满地都是的 AI 页面：处处周到，处处雷同，像一排精致的样板间，灯光很对，没人想住。
越是号称 vibe，越要先立法。
这不是让机器学会美，而是先教它什么算丑。
在组织里，只活在某个人眼神里的审美，等于没有交付。
界面可以一键生成，品味必须提前上传。
说到底，Stitch 干了一件很现代、也很冷的事：它把审美从“我看着顺眼”搬到了“系统据此执行”。这一步一旦完成，设计就不再只是天赋的闪光，也成了可以存档、传递、复用、批量应用的组织资产。往难听了说，审美被文档化了；往准确了说，审美终于被工程化了。
而我赞成后一句。因为今天真正稀缺的，不是再多一张会发光的首页，而是有人肯把“为什么这样才好看”写下来，写到机器也无法装糊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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