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 AI 网页,像把一个手快、嘴甜、审美却容易发胖的装修队放进你家:你不先在门口贴上“别拆墙,别贴金,别装彩灯”,它三小时就能把书房装成影楼。我的判断很明确:AI 网页先写禁令,再谈灵感。
Nutlope(那个靠一串 AI 小应用出名的开发者品牌)和 Hallmark(这次被讨论的网页生成案例)看上去像在卖灵感,仿佛你把一句愿望丢进去,网页就会自己开花。可网页不是花,它更像门脸、路牌、收银台和告示栏的私生子。先要秩序,后才轮到诗意。谁上来就跟 AI 谈“高级感”“松弛感”“未来感”,多半等于请一个背熟了广告词的学徒替你立门面。
反常识恰恰在这里:人做网页,最怕没想法;AI 做网页,最不缺的就是想法。它的问题不是贫瘠,而是滥生。它像一口永远烧开的汤锅,什么紫色渐变、玻璃卡片、漂浮按钮、假装高端的口号,随手一捞就是一碗。你以为自己在激发创造力,其实只是在喂养套话。
在 AI 这里,灵感不是稀缺品,稀缺品是围栏。
凌晨一点半,静安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,做记账工具的阿澈把一句话丢给 AI:“给自由职业者做个首页,高级一点。” 十分钟后,页面出来了:蓝紫渐变,三颗发光小球,悬浮卡片像商场中庭吊灯,首屏大字写着“重塑效率”。阿澈越补形容词,页面越像会展中心。后来他火了,把提示改成一串禁令:不要渐变球,不要伪数据大屏,不要三列卖点,不要两个以上按钮,不要出现“重新定义”。页面一下安静下来,像账本终于合上。不是 AI 忽然有品位了,是他终于给了 AI 不能胡来的边界。
提示词里最贵的词,不是“高级”,是“不要”。
下午四点,城北一家牙科诊所里,老板的女儿拿旧安卓机给父亲看预约页。AI 按“专业、温暖”生成的东西很熟练:雪白得像瓷砖的牙,一位笑得近乎牙膏广告的外国医生,电话缩在右上角,挂号按钮淹在动效里。五十多岁的病人阿姨点了半天,只看见动画,不知道去哪儿问价。她后来改写提示:别用外国模特,别自动轮播,字体别小于十八号,电话固定在底部,第一屏就写拔牙多少钱。那一刻,网站才从设计师的自拍,变成病人的门牌。
人类怕空白页,AI 不怕;它最擅长的,就是把空白页迅速糟蹋得很满。
晚上九点,苏州一家做工业传感器的小公司开会。销售说,要一个“有科技感”的官网。AI 很听话,转眼吐出黑底、霓虹线、宇宙网格、满屏发光的英文缩写。可第二天来看网站的,不是科幻迷,是采购经理和厂长。他们要的是规格、交期、证书、联系人,不是星际穿越。团队把提示重写成禁令:不要视频背景,不要术语烟雾,不要深色炫光,不要把参数藏进下载包。页面立刻不酷了,也立刻能卖货了。
禁令不是悲观,禁令是把现实塞回机器。
这就是许多人没看明白的地方。所谓“不要”,并不是审美上的小心眼,而是经验的压缩包。不要轮播,是因为人不会等;不要假笑模特,是因为信任不是库存图;不要五个按钮,是因为犹豫会杀死转化;不要把价格藏起来,是因为真正掏钱的人没兴趣陪你玩猜谜。每一条禁令背后,都站着一个具体的人:视力不好的病人、赶时间的采购、只想快点记账的个体户。网页从来不是漂浮在云里的“作品”,它是社会关系的接口。
先谈灵感,是把方向盘交给统计学。
AI 的默认美学,本质上是互联网平均值。平均值最会装体面,也最不会负责。它会把“像样”误认为“有效”,把“热闹”误认为“转化”,把“流行”误认为“适合”。所以,真正有判断的人,第一步不是问它能做什么,而是先告诉它,哪些路不准走,哪些腔不准拿,哪些廉价的聪明不准冒头。
没有禁令的网页,不叫自由创作,叫模板泛滥。
说到底,AI 时代的作者权,不先体现在你能说出多少漂亮话,而先体现在你敢删掉多少废话。风格不是往上贴花,是往下砍枝。会下禁令的人,才真有灵感;因为他知道,灵感不是烟花,灵感是取舍。门框先钉正,灯再亮才不歪。网页也是一样:先写不准,再写想要。否则你以为自己在做设计,其实只是请机器替俗气加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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